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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古人许宏

叩地访古 问天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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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前的“中国”(1)  

2012-12-25 08:55:19|  分类: 探索早期中国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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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四月公益沙龙上的讲座(2012-12-6)

        张鹏:大家安静一下,我们这一期是第八期,之前几次做的不错,每次都会有一些新的朋友加入,这次我们非常高兴请了咱们许宏老师,他是第二次来四月公益了,八期里面有第二次,走一掌(热烈鼓掌……)这个题目也是之前给许老师打电话的时候,许老师特意提的,有了一些比他在别的地方讲的时候新增的内容,我们后面还会陆陆续续有一些四月公益的沙龙活动和大家分享。七点了,不多说了,留给许老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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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老师:大家好。大冷的天儿,有这么些年轻的、生动的脸庞,冒着寒风到这儿来,这是在“奇遇花园”的奇遇啊,还是比较感激大家的。不管怎么样,这是一种缘分。希望跟大家分享的内容,大家能够感兴趣。张鹏跟我联系的时候,他跟我说题目定为“最早的中国”,我说还是把视野放宽一点吧,而且最近啊,《最早的中国》写出来之后我也有一些新的思考,我们就一起从一个更宽阔的角度,来看看我们现在所观察到的早期中国的情况。那么,咱们就书归正传。我希望下面能留点时间,跟大家一起,讨论交流,不是完全的满堂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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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首先,关于文化传承就不用多说这些重要性了。因为人有基因,我们的族群又有文化基因,人们是通过一种文化记忆来传承这种基因,而考古学就是唤起文化记忆的一种手段。我们说探访远古的中国,实际是我们的一种心理需求。这些就不用多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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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这之前想做一个解题。“中国前的中国”,应该会做两种解释。一种是以我的小书《最早的中国》为起点,既然我们认为只有到了二里头,才出现广域的王权国家,那么最早的中国只能上溯到二里头,不到距今四千年。那么在二里头之前,二里头是怎么来的,这样波澜壮阔的一个历史图景,这应该叫中国前的中国。但是中国可以有各种解释,我们说现在我们是中国人,而古代的中国,对于我们来说,就是中国前的中国。就是China before China,也可以这么理解。

        说到中国前的中国,我们可以把视野放在公元前3500年以后,也就是说从大体平等的史前社会,开始社会复杂化,到殷墟吧,到西周之前这两千多年。这看似离我们很远,但实际上却与我们有密切的关联。刚才说唤起我们文化记忆的,按理说是大家所熟悉的传统文献,而传统文献有许多不足,文献是人写的,还有后来的改篡,而且能留下来的基本都是政治军事史,王侯将相,而涉及民生的一般百姓的内容,很难传下来,所以它是有一些局限性的。中国最早的系统的文书是殷墟甲骨文,再往前就没了。所以说占我们人类史的绝大部分时间是没法用文字来寻回我们的文化记忆的。于是,考古学应运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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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说,考古学现在虽说是一个非常偏僻的象牙塔中的学问,但是它在诞生之初,比如1928年,中国国家级的机构在殷墟做第一次考古发掘,实际上在那个时候,考古学应该是为了满足人们的心理需求,绝对是作为一个显学而出现的,那个时候是什么背景呢,砸烂孔家店、新文化运动,西方的东西进来了,整个一个中国学术文化的虚无状态。这种情况下,“我是谁,中国是怎么来的”这样的问题,都纠结在每一个有文化的中国人的心里。我们知道那时有疑古派,他们考证出夏禹、唐尧这些记载,都是虚无缥缈的东西,都是不大可信的,而什么东西是可信的,可以作为文化认同的东西呢?当时的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所长傅斯年先生就提出:上穷碧落下黄泉,动手动脚找东西。正是这样一个口号性的东西,引发了这样一场大规模的发掘。我们看当时这个场景,发掘最早是冲甲骨文去的,当时社会非常乱,动用了河南省的驻军进行武装保护。


        这个是现在二里头发掘的时候拍的一些照片,我们考古人就是这样在翻一页一页的无字地书。以前我们的测量都是用皮尺罗盘,现在逐渐逐渐用了全站仪,total station 和它的升级版RTK,已经成为我们常用的考古技术手段了。通过这些,我们可以知道考古学是怎样走近历史真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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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看陶寺出土的鼓,陶质的,模仿当时的鼓,当时的鼓文献中一般叫鼍鼓。鼍是鳄鱼,扬子鳄,蒙着鳄鱼皮的木鼓,叫鼍鼓。这个一般随葬在大的贵族墓里面。我们随时在做这样的拼合工作,当然这也可以看作是一种“历史拼合”工作吧。

        我经常说考古学与其说是研究物的,不如说是研究物背后的Context,巫鸿先生译为 “原境”,比“背景”更好一些。原来的原,境界的境。这些骨料当然不值钱,从墓中拿件玉器出来,到了市场上就是玉,就只是艺术品了。整个这个盗掘出土过程中,它的共生关系,就什么都没有了,实际上是大量的历史信息就遗失了。而这种考古复原呢,我们就可以从当时动物的肢骨,一点一点地,看这个箭头的方向,了解到最后古人是怎么做成了簪子的,当时的男人和女人都用这个束头发。这是殷墟出土的,这个复原过程很形象,我们就是这样在做历史的“拼合”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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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除了野外发掘之外,实验室考古方兴未艾。甚至作为考古学的一个分支学科被提出来了。二里头出土的著名的绿松石龙,根本没法在现场一点点地清理,细小的嵌片让风一吹,稍微用嘴一吹,都可能脱离原位。这类东西都是在实验室做的清理,尤其是这些不好保存的漆、木器类的东西,都是在实验室里按照田野考古的操作规程来做清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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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学科合作使考古学长出了翅膀,现在是日新月异,一代一代地更新观念和设备。当年我20多岁的时候在山东大学当助教,那个时候参加国家文物局的考古领队培训班。回来之后给学生讲田野考古,在工地上给他们上课,指导发掘。当时对学生说的一句话,我记得非常清楚:就是我们探方里发掘的这些东西,除了土,什么都要。但是,现在我们知道,土里边的信息太丰富太丰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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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通过浮选,就是将土样采回来阴干,再用这么个非常简单的装置,可以自己做一个,这是赵志军博士从美国毕业回来引进的,就是把土用流水冲,用不同规格的纱网过滤,搅动泥土,让泥土渗下去。纱网上剩下的是比较重的东西,如鸡骨头、鱼刺、打制石器的碎片等东西,这叫重浮。水面上漂的是轻浮出的东西,如各种粮食颗粒、狗尾巴草等草本植物,甚至现在南方产的竹子的种子都在二里头发现了。许多许多东西都有,如啮齿类动物的骨骼等。肉眼发现不了的都有,这个是革命性的。现在考古学可以解答更多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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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张图表要说明的就是我在微博上调侃的“我大夏”“我大尧”之类的话题。说了半天这就是剖析“对号入座”式的研究。这些事为什么说不清楚,因为考古学和文献史学这两大话语系统,一开始是各是各的。怎么样的条件能让它合流呢?只有地下出土的、足以能“自证”身份的文书出土,自己来证明自己的族属和王朝归属的文书出来,才能契合,所以我们说殷墟属于商代后期没有问题。但是到了二里岗就说不清了,就文字材料而言,商文明可以说是“一脚门里一脚门外”。

        我们知道最初是“史前”Pre-history,没有文字,有文字就进入了“历史”时期history,中间有个“原史”proto-history阶段。就是文字出来了,但是又特别少,说不清楚的一个阶段,我们特别呼吁引进这样的一种概念。否则的话二里头就只能划归史前。但一般认为史前过于蛮荒,而二里头已是那样一种高度发达的状态,这就很别扭。所以我们说不清楚的所谓夏、所谓尧、五帝这类东西都在“原史”这一段,这就是没有直接的文字资料,导致它“身份”不够清晰,这也恰恰是考古学的魅力之所在。考古学在复原古史过程中的作用,有人总结可以分为三大阶段:史前时期——漫长的史前时期,考古学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到了夏商周时期,具有极其重要的作用;秦汉之后,则具有“非常重要的作用”,因为文献很多了。但是它还是有好多地方不可替代。墓葬、壁画啊,这些东西都是文献提供不了的。无论如何,由于大量的文献出来了,考古学的必要性被挤压了。

        但一直到现在,宋元的墓、清代的墓,甚至民国时期的战场、阿拉法特的墓,还是要靠考古学家去清理。所以,我们现在不把考古学的下限定在古代。因为现在还有垃圾考古学、产业考古学,昨天的东西就可以成为我们研究的对象。日本有考古学家,就尝试把几家的生活垃圾分类。在假装不知道你家社会地位和经济状况的情况下,用这些东西来复原你的生活,看在多大程度上能复原。实际上有好多是“折射”的东西。比如说,难道是垃圾里骨头越多,那家就越富吗?说不定富人是吃肉的,穷人是啃骨头的,也可能是骨头越多肉就越多。这样一些问题可以引发我们的思考。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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